Sunday, September 30, 2001

中巴公路

(2001年9月30日-10月1日, 塔什庫爾干 交通賓館)

中巴公路

我已忘了和我一塊包車子的那兩個湖北人是姓甚名誰了,只知道他們大概是一對年輕情侶,都是大學程度,在北京搞IT工作已有幾年時間了,看他們的樣子是挺成熟的一對.第二天早上在John's Cafe吃過了一頓免費的"西式早餐",然後便邊等車子邊和老闆娘一句半句的聊起來,才知道那個大老闆John原來已經發了達,他在北京也開了分店,只會在旺季時才會在新疆看店,這時已回到山東青島的老家了.過了一會車子便到了,是一輛日本進口的老爺越野車,付過了一半的車資給老闆娘便上車去.理所當然那對情侶是坐在車子後座,我就坐在司機旁邊.

車子離開了喀什市,走上了中巴公路,也就是G314國道.車子沿著柏油公路往西南奔去,一路上兩旁都是一列列的白楊樹,金黃色的樹冠蓋著公路,陽光透過金色的樹葉照在路面上,車子就在這金冠華蓋的隧道中進發.

車子走了好幾個小時,走出了樹林田野,走進了一片廣闊的荒地,前面老遠處有一列長長的雪峰,橫空出世般橫臥在前面,然後司機跟我們說這是喀拉昆崙山脈,後面的就是巴基斯坦了.再走了一陣子,車子沿著公路轉進了一片綠州,其中有一個典型的維族小市鎮,車子停在路旁的一個回民餐廳,布置和香港的大排檔差不多,這時大家肚了都餓得咕嚕發響,便下車吃飯去,吃的都是拌面,拌飯和烤羊肉串得,可能是肚餓的關係,感到特別好吃.

(橫臥在中巴公路前方的喀拉崑崙山脈) 

吃過飯便繼續上路,車子離開了綠州,從沙漠走進了一條河谷,河谷漸漸由闊變窄,公路就在河谷一邊的山坡迂迴前進,路面上的柏油因為風沙雨水的風化沖刷而變得凹凸不平,車子跑起來便顛簸不定,可是比在北疆喀納斯好得多了.

在路上看見不少之前山泥傾瀉沖毀的路面和遺下來的大石泥土等擱在原來的路面上,車子只好在旁邊開出來的便道繞過.其中有一個便道更是誇張,整條十多米長的水泥橋被洪水沖挎,橋身被往下推離橋墩十多米,擱在岩石上.

司機說在99年夏秋之間,遇上了一次百年一遇的大雨,因而爆發了一場前所未見的大洪水,差點把整條中巴公路沖毀,橋也是那時給沖毀的.那次有好幾百輛車子和千多人被困在山上,我記憶中好像還有一個香港旅行團被困,而我那時也剛好從新疆回港,也被人問了幾次有否被困,好像那時去新疆的一定會遇上洪水而被困山中.

檢查站

好不容易到了一個叫蓋孜的檢查站,停車檢查,雖然之前在喀什曾把回鄉証拿到邊防大隊那裡問過,可是到了檢查站時還是戰戰兢兢的把証件拿去,要知中國大陸這些証件玩兒是十分兒戲,要是來過說過不算數過不了關時甚麼辦.還好這時檢查站只有我們一輛車子要過去,檢查窗口前沒有幾個人在排隊,那個塔吉克籍的武警見了我的回鄉証,循列地問了我來這裡幹甚麼,我就老溤地回答是來旅遊,就過關了.



回到車子,見到司機下了車,打開車頭蓋在搞,原在車子引擎一條連著發電機的皮帶斷了,只好把連著空調的皮帶換到發電機上.一問才知道這老爺車已不知是第幾手了,從政府機構那裡買來的,應有十多年的車齡,不知甚麼時候又會壞車.那時心想要是在那帕米爾高原上壞車子就麻煩了.


沙湖雪山

過了關口,沿著河谷往上爬,兩旁都是深入雲霄的雪峰,路況也越來越是崎嶇,在山嶺中迎著朔風迴旋而上.過了一會走出山口,到了一處風平水靜的地方,這裡有一大片湖水,平靜如鏡,倒映著對面的沙山雪峰,十分漂亮.跟著再往前進發,老遠便看見一座大雪山,不久便到了喀拉庫力湖.


喀拉庫力湖其實只是一個位於帕米爾高原的一個湖,這種湖本身沒有甚麼大不了,可是它卻是中巴公路的一大賣點,這是因為在湖後面有一座大雪山,這座雪山跟別的雪山不一樣,一般的雪山都是巍峨峭拔,可是唯獨這山卻是有一大塊雪蓋在山上,就好像是在一塊朱古力餅上加上了一大層的雪糕.

因應先前之絲路熱潮,當地政府於是在喀湖旁邊建了一座水泥服務樓,提供餐飲住宿服務,"十分就到",當然如此就到之服務一定配以合理收費,這裡大大的一個湖,要是貴客開車進入境點服務樓區,就先要每人繳交門票,要是貴客不進此服務區,在路邊看看,看到的風光一樣,可是就不收分文.既然車子已經開進來,門票也付過了,就只好在湖邊磳磨好一會,這樣心裡才會覺得著數點.

塔什庫爾干



最後離開了喀湖,往塔什庫爾干前進,車子翻過一過山口,好一會便到了塔縣,車子停在交通賓館,我和那對湖北同伴各自要了一間標間,房租要RMB100,想不到內裡竟然有衛星電視,電熱水爐等設備,真是豪華.安頓好後還未到黃昏,便到鎮裡走走,走到鎮裡唯一的古蹟"石頭城",又碰見了那對湖北人,便一塊兒進去石頭城上去遊玩.石頭城是在一座小丘上,都是一片亂石頭,因為位置較高,可以看見老遠紅其拉甫山口的雪山和附近的帕米爾草原.

在石頭城裡碰見一個穿著軍服的年青人,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吸煙,我們往石頭城上攀登時經過他身邊,和他聊了幾句,才知他是一名武警士兵,原籍安徽,現在已是第五年兵役,是最後一年當義務兵了.

原來那時因為美國正要攻打阿富汗,於是他隸屬的部隊便從喀什調上來搞支援,他還說差不多南疆所有解放軍部隊都已調上來了,怪不得一路都見到不少滿載了士兵和物資的軍車車隊在上山,弄得這裡有點戰雲密佈,山雨欲來之勢.而他的部隊就駐在石頭城下的兵營裡.

他還說希望在今年可以考上軍官學校,那就可以在軍隊中多待幾年,要不然在下年退役後只有留在喀什找工作討生活,總之就是不回鄉了,反正待在鄉下是沒事可幹,所以才出來當兵.



發配邊陲的老師

在石頭城玩夠了,我們就走到鎮裡頭,本來想去草原上玩玩,可是走到草原上才發現草地裡有很多水窪了,養了很多蚊子,地上還有很多垃圾,於是我們還是走回鎮上.在鎮上的小街上碰上了幾個大約是七八歲的塔吉克族小孩子,很好奇地看著我們,雖然他們的看來很骯髒,但是身上都是穿上了塔吉克的民族服裝,加上他們的天真笑容,十分可愛,於是同行的湖北女子,忍不住要把身上的糖果玩兒都掏出送給眾小孩,還和他們影相留念,真是愛心爆棚.


最後連細路都玩過了,只好回賓館去,可是我肚子餓,於是獨自到鎮上吃東西去.我在鎮上找到了一間山東餃子店,邊吃邊和老闆娘聊了幾句,她是一過三四十歲左右的山東大媽,邊工作邊管著她那個約十歲的兒子,原來她丈夫是在這裡的駐軍,住了幾年便把家人也接上來,她便在這裡開了片小店來過日晨.

吃了一會又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姐走進來光顧,那老闆娘特別好招呼,原來她是學校裡的老師,在烏市的師範畢業後被派來這個地方,和她聊天時聽出她語氣中的無奈,尤其是當她知道我是從香港放假來玩,心裡更是不好受了,真有點不好意思.

竟然遇到香港人

吃飽後回到賓館,看見大門旁停了一輛大巴,車頭的牌子寫著是從巴基斯坦來的國際班車,一走進賓館,裡頭滿是人,不少是從巴國來做生意的旅客,還有幾個老外,卻是從喀什國旅包車子來的.本要回房間去休息,可是看見一個女孩在人堆中轉來轉去,我見她好像有點問題,我想大概是語言不通之類,於是問她可以幫忙甚麼.

原本她是韓國人,剛從巴國那邊過來,可是身上沒有人民幣,賓館前台的人又不肯幫她,可是她的英語不太靈光,於是拉著我去她住的通舖去.還以為她要找紙筆,原來和她同來的還有一個香港人,一道從巴基斯坦過來.

他名叫阿安,留了一把長長的頭髮,年紀大約是三四十歲左右,原來從99年5月己離港外遊,在西藏,尼泊爾,印度,巴基斯坦轉來轉去,一直沒有回過香港,現在回中國,要經西藏,雲南到東南亞和澳洲去,真神人也!跟著他約了幾個巴籍朋友去吃飯,問我去不去,可是我剛才吃得飽飽,和他兌了五佰港元的人民幣,約好了一會兒再聊天他便出去了.

不要告訴人

經過大堂回自已房間,遇到剛才見過的那兩個外國人,他們走過來跟我用廣東話聊了幾句,原來他們也是從香港過來,是SCMP的記者,本想到中巴邊境那裡採訪,他的導遊告訴休們現在上不了邊境,而賓館前台也說不清楚,於是我告訴他現在從塔什庫爾干到紅其拉甫口岸一帶已經戒嚴了,只有持有巴基斯坦簽証過境的才能上去.所以我們本想去界碑去看看國門的也去不了.

我還和他們說在石頭城碰見了一個兵的事情,說現在邊境一帶都是兵了,叫他們死了心,跟著他們叫我不要跟其他人說他是記者,因為這是非法採訪,怕會被公安趕回香港去.我跟他們說還有一個香港人剛從巴基斯坦過來,叫他們一會兒再去找他問問邊境的情況.

真想不到可以在這邊陲地方一下子遇上這麼多"香港人",在之前的整個星期也碰不上一個.回到房間洗過了熱水澡,那個是國產電熱爐,十分慢熱,不過在這西北邊陲有一所一星級的旅館,還有熱水洗澡設施已是很了不起了.搞了好一會,想起差不多是時候約了那個香港老鄉,於是便去樓下找他吹水.

阿安的無休止旅行

到了地下的通舖房,原來他和那韓國女孩也是剛吃過飯回來,坐下來便聊起大家去過的地方.阿安見到我來找他,十分高興,原來他有一年多未有見個香港人,好久未曾面對面地說過廣東話了.

原來他自80年代中國大陸開放時便開始往大陸跑,平時在香港工作一兩年時間儲錢,錢夠了便去旅行,直到錢花光了才回港繼續工作,因為學歷不高,所以找到的工作的工資都不高,於是要一天返兩份工,週而復始,雖然是十分辛苦,可是他說十分值得云云.如是者他的人生便是不繼的工作和旅行,這是十分另類的生活方式,能在香港人身上發生更可說是天方夜談了.

說真的,我對這在路上偶然遇上的香港旅行者感到十分驚訝和有趣,那有人可以長年去旅行不回家的,一直獨個兒留在外地到處蕩,還要是在印度等比較落後的地方.可是和他多聊幾句,知道他千辛萬苦地掙錢,為的是要在人生中隨著自己的意願去世界各地旅行,不願像一般香港人隨波逐流地結婚供樓生小孩便過了一生,真是十分佩服他這自由脫俗的精神.

(中巴公路上的慕士塔格峰) 

說話其間也和那韓國女孩聊了幾句,才知她是也是旅行了差不多半年時間,和阿安在巴基斯坦認識,一塊坐長途巴士過來,因為要省錢,於是他們一直都是住通舖,所以已有幾天沒有洗澡,於是我便借我房間的洗手間給她洗過熱水澡,我就一直和阿安在聊天,才知他已不知是第幾次經中巴公路來到塔什庫爾干,從他口中得知,原來從前這裡有一所中國銀行,可是已經破產關門,所以他們找不到兌換人民幣的地方.

我發現去長除旅行的人,都會隨身帶著自己從前在旅程中拍的一些照片,當然都是一些特別有紀念價值的照片,當然阿安他也有這個習慣.大概是大久沒有碰上香港人可以說廣東話,聊得興起時,他便把從前拍的佳作拿出來給我看,主要的都是他在十二年前馬年在後藏神山轉山的照片,其中一張是在後藏公路上拍到的彩虹,還有一張是一列東風卡車,說是他當年在前往神山路上乘便車的藏民的朝聖車隊.

他說在西藏主要都是搭便車,有時要花點錢,有時運氣好可以給開車師傅一根香煙就可以搭一整天車,還說香港人拿個回鄉証就可以在西藏內自由旅行,十分方便,還有來年(即2002年)又是馬年了,如我真是下岡有時間,千萬要去神山一趟看看,因為馬年是神山的本命年,很多藏民都會湧往神山轉山朝聖,十分熱鬧,不要錯過.

跟著他又說起在印度和巴基斯坦行山,行冰川和其他旅行的趣事,然後我問他回到中國後要到那裏去,是否要回家?他可說錢還未花光,要趁冬天來臨前經新藏公路到西藏,然後再經雲南到東南亞和澳洲去,說要去澳洲工作,賺點旅費才一路玩回來.

原來他之前在香港一天做幾份工作,十分辛苦地掙錢作旅費,工作了幾年後掙夠了錢便出來玩,幸好中國大陸,印度和巴基斯坦的物價都十分低廉,錢可以慢慢花,所以自從99年出來後便一直在遊山玩水,未有回香港的念頭.

他說明天要和那韓國小姐去喀湖,我說喀湖又要門票,那服務區的住宿又十分昂貴,他便說幹麼要進去那個服務區,在外邊也可看到喀湖和慕士塔格峰呀!而且他還帶有帳篷,大可以繞湖一週,走到累時便找鄉村借宿或是隨便在山野紮營体息,不用住甚麼勞子的招待所.

去旅行帶有帳篷當然比較周全,可是看著他的背囊可真是嚇人,差不多有半個人般高,內裡擠滿了東西,當然要去幾年的旅行,帶著的和一路買的東西一定會越來越多,可是太多就會過重,他說這個包大約有二三十多公斤,基本上是不可能背上身到處跑,頂多背上五至十分鐘去趕巴士等等.

他說可能要在喀什寄些東西回香港去,我見他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反正我過兩天就要回香港,就說可以給他拿點東西回港,於是他從背囊中抓了一部壞了的傻瓜機和一大包的DV帶出來要我給他帶回香港的朋友去.可是給我拿走了這一大包的東西,他的背囊不見得多了點空位出來,還是一樣的超重,我試過要用盡全身的氣力才能把這背囊提起來,可想而知他平日帶著全副的家當去找車子,找住宿時是多麼的狼狽.

過了大半個鐘,那韓國小姐終於洗完澡下來,說十分多謝我借洗水間給她用云云,跟著她問阿安如何打電話回韓國,原來在巴基斯坦那邊要打長途電話是挺難找的,可是來到中國,她試過外面前台的電話,但是是打不出國外,現在晚上也買不到IC卡,只有去到喀什才可打電話了.

於是我見如些,心想要是一個人去國千里,想打個電話回家報個平安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正這幾天我也不知用手機打了多少通電話回港說些無聊事,既然又幫人拿東西又借廁所,就幫人幫到底吧!就借手機給他們打個電話回家報平安.

那韓國小姐打了幾通還是打不通,原來她是用回撥號碼,可是沒有打區號,於是我幫她加上了北京的區號就打通了,然後阿安也借來打了回家.見他們可以和遠方的家人通話十分高興,我也感到幫他們也是值得的.那韓國小姐十分感謝我的幫忙,還送了一張在巴基斯坦買的明信片給我.

談笑間不覺已差不多是晚上一點了,和阿安交換過電郵電話後便回房間睡覺去,就此過別.第二天早上我在坐那越野車回喀什到到個那通舖房,發現他們一早就坐昨天從巴基斯坦去喀什的國際班車往喀湖去,本來還想打個招呼才走.